3月29日，《人民法院报》头版头条聚焦报道由清江浦区法院审理的全国首例“试管宝宝”获工亡抚恤金案。

全国首例“试管宝宝”获工亡抚恤金案背后的五年：

两份司法判决，托举一个生命的诞生与成长

2026年初春，在郭清位于江苏省苏州工业园区的家里，淮安市清江浦区人民法院的几位法官及法院工作人员正在为“法院宝宝”冬冬庆祝五岁生日。歌声清脆，烛火暖黄。

不久前，全国首例确认“试管婴儿”享受工亡抚恤金案入选“新时代推动法治进程2025年度十大案件”。冬冬便是该案中的“试管婴儿”。

冬冬出生于2021年初。他的出生和成长是在两份清江浦区法院的司法判决托举下完成的。

第一份裁判：生命
单身女性的胚胎移植手术之困

“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！”清江浦区法院速裁庭庭长张树维一见面就忍不住抱起了冬冬，左看看，右看看，满心感慨。

冬冬的妈妈郭清从桌底抽出几个塑料凳，客厅简朴，挤挤挨挨，却格外温馨。

六年前，郭清诉至法院，要求医院继续进行胚胎移植手术，张树维是该案的主审法官。她带队走访医院伦理委员会、与专家研讨、调查群众需求，最终作出判决，支持已失去丈夫的郭清继续进行胚胎移植。

这份判决，让这个在春寒料峭中降生的小生命，拥有了合法来到人间的第一张“通行证”。

彼时，郭清的丈夫陈某因工去世，距离约定好的胚胎移植手术时间仅剩3天。3天后，医院以无法得到男方签字同意为由，拒绝继续实施胚胎移植手术。

郭清面前横亘着几道难关：

对于医院，原卫生部发布的《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》明确禁止为“单身女性”进行试管育儿。

对于法官，法律对于冷冻胚胎的法律属性没有明确规定。郭清这种情况，胚胎移植手术该不该继续进行下去，这属于新类型案件。

陈某从小跟着父亲长大，母亲去世后，年仅十几岁的姐姐陈海琴便外出务工，赚钱供养他读书。郭清夫妇婚后多年求子无果，最后选择用仅剩的积蓄求助于试管育儿。一家人对于这个孩子的渴望，医生和法官都看在眼里。

淮安市妇幼保健院生殖医学中心副主任、实验室主任左阳花至今历历在目：“从情理的角度，我很能理解患者。但是我们对于出生的生命个体必须抱着特别负责任的态度。胚胎，是具有生命属性的，非常神圣的对象。人类辅助生殖技术应用有着严格的伦理规范要求，比如保护患者原则、社会公益原则、保护后代原则……”

“她是单身母亲，经济方面，有没有能力去抚养这个小孩……”张树维有着一些担忧。

类似郭清的单身女性胚胎移植手术之困并非个例。据近年数据统计，不孕不育人群占整体生育女性的比例达到15%至18%。截至目前，我国出生的试管宝宝已经超过数百万例，占出生人口3%左右。

张树维自问：“如果是我想要生这个小孩，我会不会支持……”随后，她找到郭清以及冬冬的爷爷和姑姑等亲属，共同签署抚养与帮助抚养承诺书。“丈夫的离世并不意味着其意愿的消失，支持医院继续履行合同符合人之常情与法律基本原理。”

郭清拿到胜诉判决书后，医院快速推进手术流程。冬冬出生时，郭清给张树维打电话报喜。孩子出生后，一家人常居苏州，鲜少回淮安老家。

时隔多年，张树维百感交集：“这一晃都五年了！”

“要不是您一锤定音，这孩子也许就不会来到世上。”一旁的刘斐然打趣道，“冬冬又长高了，性格看起来也活泼多了。”

第二份裁判：托举
试管宝宝生命权益保护遵循最大化原则

　　试管婴儿享受工亡抚恤金案主审法官、清江浦区法院行政庭庭长刘斐然和冬冬已经十分熟悉。冬冬出生后，郭清向淮安市社保中心两次申请工亡抚恤金，都因为“现行法律法规没有明确规定”遭到了拒绝。

郭清的面前又横亘着几道难关：

丈夫陈某去世时，冬冬尚为体外受精胚胎，能否算作遗腹子？

支持冬冬的工亡抚恤金请求是否属于肆意扩大支付范围，危害社保基金安全？

2024年，郭清以冬冬名义向法院起诉。刘斐然作为主审法官，经过调研、研讨、会商，最后作出判决，判令社保中心按月支付供养亲属抚恤金至冬冬年满18周岁。

“冬冬和通常意义上的遗腹子，区别在于时间和空间。未成年人权益保护不能因为孕育方式的不同而被予以差别对待。幼有所育、弱有所扶是本案原告的诉求，也是设立工伤保险制度的初衷。抚恤金制度的设立目的就是为了救济工亡职工供养亲属的经济困难。所以说本案应当支付抚恤金，不属于违反规定。”刘斐然在判决中特别写到，郭清在丈夫工亡后，坚持完成胚胎移植，是对夫妻生育意愿、家庭伦理责任的坚守，体现了对生命的尊重，不应让其因此“自担风险”。

从胚胎移植手术之诉到工亡抚恤金之诉，医院和社保中心均未上诉。

法院工作人员向记者介绍：“一份判决，让一个生命有了出生的权利；另一份判决，让这个生命有了成长的底气。我们都称冬冬为‘法院宝宝’。”

“谢谢妈妈，谢谢爷爷，谢谢姑姑，谢谢法官妈妈！”冬冬依次给大家分蛋糕，一副小大人模样。

一旁的陈海琴声音有些哽咽：“冬冬，我们要谢谢你。你来了，咱们家才算又活过来了，你给我们带来了好多欢乐啊！”

2024年9月，冬冬开始上幼儿园。幼儿园举行的亲子运动会，陈海琴和郭清会轮流参加。郭清现在找到了新的全职工作，每周工作日可休一天，工作地点离家不远。冬冬的爷爷前几年确诊食道癌，病情平稳后，就在家附近找了园林绿化的零工，每天负责接孩子。

“感谢！一切都在这两个字里面。”腼腆的郭清一句话道尽对姐姐陈海琴的感谢。

“不是说他们要感谢我，是我要感谢他们，是因为有了他们，我才能走过来，也是他们给了我这份力量、动力。”忆起来时路，陈海琴眼中泪花闪烁。

“每天看着孙子，浑身都有劲。”爷爷看着冬冬，笑得开怀。

随后，法官还带着冬冬买了新衣服，并陪着一家人一起揉面、擀面皮、包饺子。

“淮安人称饺子为‘弯弯顺’，来年一切顺顺利利！”张树维边擀面皮，边和大家一起为这个重生的小家寄予最真挚的祝福。

“冬冬在18周岁前，每月能领到一千多元抚恤金，这不仅是钱，更是法律给了我们这个小家继续下去的底气。”瘦小的陈海琴，说起话来眼睛弯弯的，“我们会努力好好生活，照顾好冬冬。”

转眼已是下午五点，桌面很快摆满了队列整齐的饺子。法官一行人准备返程，可冬冬却牵着法官的手，依依不舍。

临别时，记者问郭清：“带孩子累不累？”

郭清低头看着冬冬笑意盈盈：“跟他在一起，很开心。”

回程路上，车子驶过阳澄湖畔。夕阳将水面染成一片暖金，芦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此时，刘斐然收到郭清发来的一段视频，视频中稚嫩的童声清脆入耳：“吃饺子喽！小年快乐！”

窗外，湖水静静地铺展向远方，那抹暖金仿佛也洒在了每一道微波上，温柔地，通向回家的路。

记者手记

张树维说：“法律是滞后的，但是社会出现的新情况不能等呀！”

刘斐然说：“当时原告只有3岁，从保护未成年人权益的角度，也需要我们去正视问题，不能回避问题。”

左阳花说：“遇到这种特殊案例，如果能有相应的法律法规，我们在诊疗过程中就可以做到有法可依了。

”采访过程中，法官和医生的这三句话，让我记忆深刻。

胚胎移植手术该不该做？抚恤金该不该给？对于胚胎移植出生的子女，法律该如何保护？原告、被告立场不同，结论不同。那么司法的立场在哪里？答案是：老百姓的需求在哪里，司法的立场就在哪里！

养老育幼，维护家庭稳定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，我们要弘扬；构建生育友好型社会是国策，我们要落实；科技发展向上、向善，我们要引领。当下人类辅助生殖技术快速发展，法律的滞后也是客观存在的。司法要做的，就是积极有效地弥补法律滞后与科技发展之间的间隙。法律空白并非绝对的法律禁区。

幼有所育、弱有所扶是百姓诉求、社会关切，与工伤保险制度的设立目的本意相通。支持特殊情况单身女性继续胚胎移植手术，支持试管子女抚恤金诉请不是随意，而是应有之意。

两份司法判决既是对生命的托举，也是推进良法善治的朴素注脚。

正如张树维所言：“法律当然是有温度的，法律也有温情的一面。”

来源：人民法院报

（记者：李兆娣   通讯员：赵  晗、王淑臣）